老花镜滑到鼻尖那一刻，雨滴正好砸在镜片上。他正弯腰去捡滚到场边的篮球，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，镜片花了，整个世界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。他索性不擦了，眯着眼把球扔回去。场边几个年轻人喊他再来一局，他摆手，喘着粗气坐到台阶上。膝盖外侧有点疼，那是三年前半月板留下的老毛病。可他还是每周六下午来这儿，哪怕只是投几个篮，看别人跑一跑。
他年轻时候打球没这么多讲究。穿一双回力鞋，水泥地上照样起跳，落地时脚踝扭成麻花也不当回事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护膝、髌骨带、肌贴，装备比当年齐全，身体却比当年诚实。疼就是疼，喘就是喘。他开始理解父亲当年为什么总坐在场边看别人下棋，不是不想动，是动起来得先跟身体商量。体育这件事，到某个岁数就从比谁跳得高，悄悄换成了比谁还能站上场地。
雨不大，但足够把塑胶跑道打湿。田径队的小孩还在练折返跑，鞋底踩出水花。教练喊“再来一组”，没人讨价还价。他想起自己小学体育课，跑八百米之前腿就发软，体育老师拿哨子吹得人心慌。那时候体育是任务，达标就行。后来才明白，那种“必须跑完”的硬性要求，反倒替人攒下了一点底子。成年后主动去跑的人不多，多半是吃过了不动的亏。
他去年体检，骨密度往下掉了一截。医生没开药，只说多晒太阳多动。他回家把落灰的跳绳翻出来，跳了三天，小腿酸得下不了楼。第四天没跳，第五天也没跳。第六天他改去游泳，水里不磕膝盖，游完还能顺路买菜。游泳馆早上七点开门，常客都是些退休的，蛙泳蹬腿慢悠悠，偶尔聊两句菜价和血压。体育在这儿变得很具体，就是今天能不能把五百米游完，游完能不能不喘。
看台上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压腿，书包搁在旁边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半本练习册。她压完腿开始绕场走，走两圈又跑一圈，跑完接着压腿。动作不太标准，但很认真。他猜她是校田径队的，或者只是为体测做准备。不管哪种，肯在雨天出来跑的学生，总归比窝在教室里刷题的强。体育课被占用的那些年，大家好像都默认了成绩比跑跳重要，可跑跳不行的时候，成绩也扛不住连轴转的考试。
雨停了，镜片上的水痕干成一小片水渍。他站起来活动脚踝，把外套拉链拉到头。场地上人散了大半，只剩两个中年人在底线投三分，投十个进不了一个，捡球的时间比投篮还长。他走过去要了个球，运两步，急停，出手。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进去。膝盖没响。他把球扔回去，说下周还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