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叔后来跟我聊起他小时候上学的事。村里小学只有两间土房，老师是个初中毕业的知青，教语文也教算术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老师教他们认“家”字，说上面是个屋顶，下面养着猪，有屋有猪就是家。他当时觉得字原来这么有意思，回家就在地上拿树枝画。那个老师待了两年就回城了，可张叔说他到现在看见生字还愿意琢磨琢磨，想它为什么这么写。他说这大概就是教育留下的东西，跟考试没什么关系。
他孙子在城里上学，书包比他当年重得多。张叔去开过一次家长会，老师说孩子作文不行，要多读范文。他回来翻了翻那本范文，觉得每篇都差不多，开头点题，中间三段，结尾升华。他跟孙子说，你写你看见的就行，写你养的那只乌龟怎么晒太阳。孙子说不行，老师说要写有意义的事。张叔不懂什么叫有意义的事，他觉得乌龟晒太阳就挺有意思。这事他念叨了好几回。
我问他那教育到底该是什么样。他想了半天，说不上来。他说他只知道一件事，他那个知青老师从来没让他们背过“教育”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，可他现在还记得老师蹲在地上给他画“家”字的样子。他说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，得自己碰上了才算。电钻又响起来了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说回去看看孙子作文写完没有，要是没写完，他就带他去楼下看乌龟。
张叔走了以后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楼上电钻停了，大概是工人午休。我想起我上学那会儿，有个数学老师讲勾股定理，没让我们背公式，先讲了个故事，说古埃及人拉绳子量地，三五一十五，直角就出来了。我当时没听懂，后来自己拿绳子比划了一下，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那个老师也没说这故事有什么意义，可我现在还记得。有些课是讲出来的，有些课是自己想明白的，后一种大概更牢靠。
太阳移过楼顶，长椅这边晒不着了。我站起来往回走，路过张叔家窗户，听见里面他孙子在念“予观夫巴陵胜状”，念得磕磕绊绊。张叔在旁边说，不急不急，你想想那楼是什么样，水是什么样。我忽然觉得，教育这事可能没那么复杂，就是有人愿意陪着你，把一个字、一个道理慢慢想清楚。电钻又响了一声，大概是工人回来了。我上楼的时候想，张叔今天躲出来这一会儿，回去还得接着听孙子背书，可他好像也没那么烦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