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公园里,一个清洁工坐在长椅上吃午饭。饭盒搁在膝盖上,筷子用得有些旧了。他吃得很慢,眼睛看着前面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追着跑。有个孩子摔了一跤,哇地哭起来,他放下筷子想站起来,孩子的妈妈已经跑过去了。他又坐回去,夹了一口菜。
我常在这个时间路过这片公园,也常看见他。有一回他饭盒旁边摊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是填字游戏,用铅笔歪歪扭扭填了大半。他见我多看了两眼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,说小时候没念完书,现在闲着就认几个字。那几个字填得对不对我不知道,但他捏铅笔的样子很认真,像小学生做作业。
教育这件事,很多人以为只发生在教室里。其实一个人愿意在午休时翻报纸认字,这本身就是教育还在起作用。它不挑地方,不看身份,也不需要谁批准。一个成年人肯把休息时间匀一点给不认识的字,说明他心里还有一扇门没关严,风还能吹进去。
反过来想,他为什么没念完书?那个年代很多农村孩子都是这样,家里缺劳力,或者学校太远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遗憾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条件,教育资源的分配从来不是平均的。有人从小请家教,有人连课本都要借。这些差别落在具体的人身上,就是饭盒旁边那张填了一半的报纸。
所以教育公平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让想学的人有地方学、有东西学。社区图书馆多开几扇门,夜校的课别停,旧报纸旧杂志别急着扔。这些事不大,但对一个中午坐在长椅上的人来说,可能就是一天里最踏实的半小时。他填对一个字,心里高兴一下,这种高兴跟考满分的学生没什么两样。
那天我走远了,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工具袋,起身去推垃圾车。喷泉边的孩子还在跑,他绕开他们,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。教育没让他换一份工作,但他认字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神情,这神情跟他的扫帚、他的旧饭盒放在一起,挺自然的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