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,午睡的老人只好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。阳台上也不安静,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,像退不掉的潮水。老人眯着眼看楼下那排停着的车,白的、灰的、黑的,挤在划好的格子里。有辆车刚启动,排气管抖了两下,慢慢倒出来,又停住,司机探出头跟保安说了句什么。老人认得那辆车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走,晚上七点多回来,风雨无阻。他想,这车比人守时。

2026-11-19 · www.xionglvkuajing.com

老人年轻时修过车。那会儿的车简单,化油器、分电器,掀开引擎盖一眼能望到底。他记得有回给一辆老吉普换火花塞,手指头沾满机油,车主递过来一根烟,俩人蹲在车轱辘旁边抽完才接着干。现在的车他看不懂了,屏幕比仪表盘大,按钮全收进面板里,修车得先接电脑。前阵子儿子开回来一辆新车,让他坐进去试试,他摸了半天没找到手刹,原来在左边一个抠的开关。他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
电钻声停了,大概工人在吃午饭。老人起身倒了杯水,路过窗口又往下看。那排车里多了一辆红色的,停得有点歪,右前轮压着线。他想起自己刚学车那会儿,倒库移库练了整整一个夏天,教练坐副驾上拿根竹竿敲仪表台,敲得他心慌。现在倒好,车自己会停,人只管打方向。可他还是觉得,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踏实,哪怕倒歪了,也是自己倒歪的。

下午噪音又起来,这回是砸墙,闷闷的咚咚声。老人睡不着,翻出抽屉里一本旧相册。有张照片是他跟第一辆车的合影,一辆二手的北京吉普,帆布篷,绿漆掉了好几块。他站在车旁边,手搭在车门上,笑得露出牙。那车冬天打不着火,他得拿摇把摇半天,摇出一身汗。后来换了辆面包车,拉货用,再后来是辆小轿车,开去接送孙子。车换了好几茬,每辆他都记得清楚。

楼下那辆红车的主人下来了,是个年轻姑娘,绕着车转了一圈,拉开门坐进去,半天没动。老人猜她在看手机,或者回消息。过了会儿车灯亮了,慢慢倒出来,右前轮还是压着线,她没管,直接开走了。老人想,压线就压线吧,又没碍着谁。他年轻时候也这样,有些事差不多就行,较真儿太累。车嘛,能开就行,人嘛,能过就行。

天快黑的时候电钻彻底停了。老人站起来活动活动腰,准备下楼遛弯。路过那排车位,看见早上那辆灰车已经回来了,规规矩矩停在格子里,车头朝外。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,还有点温。旁边一辆车的雨刷上夹了张纸条,估计是挪车电话。他慢慢往小区门口走,听见身后有车按了声喇叭,轻轻的,像是打招呼。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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