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旧书摊前翻到那本《解放牌汽车修理手册》，封面早没了，前二十页被翻得发毛，边角卷得像煎饼。第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描过气门间隙的数值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六三年冬，车打不着火，照着这页弄好的。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，摊主说这书五块钱拿走。我没买，但那个描数字的人让我想了好一阵。那时候一辆车要养活了，得靠几本翻烂的书和一双脏手。
早年间开车是个手艺活。师傅带徒弟，先教听声，发动机怠速不稳是什么动静，敲缸又是什么声音。化油器里那点浮子室油面高低，得拿尺子量，差半个毫米车就不顺。冬天早上出车，先拿摇把摇几圈，摇慢了回火能打肿手腕。路上抛锚是常事，司机副驾驶座底下常年搁着白金砂条和火补胶。那时候汽车这东西，跟人之间是互相将就的关系，你摸透它的脾气，它才肯好好走。
后来电喷系统一上，修车就变了。发动机舱里那些线束和传感器让人不敢随便下手，故障灯一亮就得去店里插电脑。我认识一个开了二十年出租的老师傅，他说从捷达换成伊兰特那天起，他就再没自己动过扳手。车是越来越听话了，可他也说不清是车听他的话，还是电脑听车的话。那本翻烂的手册搁在家里书架上，成了个念想。
现在的车更像一部装了四个轮子的手机。大屏能刷视频，语音能开天窗，辅助驾驶上了高速自己并线。前阵子坐朋友的新车，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让车自己开，嘴里念叨着“你看它比我稳”。我盯着方向盘自己转来转去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，大概是少了那种人和机械之间互相较劲又互相成全的劲儿。车不跟你商量了，它直接替你做主。
可话又说回来，路上车多了，人开车也累了。早晚高峰堵在环路上，脚在刹车油门之间来回倒腾，这时候要是有个自适应巡航确实省心。自动泊车对新手也友好，省得在车位里揉来揉去。技术往前走，总有它的道理。只是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在旧书页上描数字的人，想起他蹲在车头前听发动机声音的样子，那种笨拙的、把车当活物来对待的认真。
上个月路过那家旧书摊，摊主还在，那本手册却不见了。我问了一嘴，他说早卖了，五块钱。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回家路上看见一辆老桑塔纳从身边过去，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，司机摇下车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那声音真脆生，像有人拿扳手敲了一下铁皮。
